當雪花紛飛(下)

2009年9月19日 星期六
也許在這種亂世人不能太幸福,西恩沒找到機會再給菲爾帶點心,法國地下組織的行動變得頻繁,諜報局要加派間諜在各地進行滲透,西恩是通訊專家,分局人手不足,局長暫時將西恩調至其他的德軍佔領區為一批法國人進行訓練,等他再回到巴黎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,然而當他去Coucher酒吧時,泰倫斯告訴他 菲爾請假回瑞士的老家,一兩個月後才會回來。


說不失望是騙人的,西恩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住處,他發現自己是真的想念那孩子爽快不羈的笑聲,還有那無論何時都明亮澄澈的眼睛,西恩癱坐在沙發,菲爾是瑞士人?突然發現其實他並不了解菲爾的背景,家庭、故鄉、離家的原因,菲爾吱吱喳喳的問了他一堆,他卻連菲爾姓什麼都不知道。

猛然發現這個事實讓西恩有些愕然,過去幾個月的記憶菲爾一直都是純真活潑的大男孩,但仔細回想菲爾似乎也不總是那樣快樂,極少數的時候,菲爾會流露瞬間的茫然和痛苦,但又立即恢復頑皮的模樣。

點上一根煙,菲爾不喜歡煙味,總是趁他不注意扔掉他的煙。深吸一口,白煙裊裊在他眼前形成一幕又一幕的影像,是雪地的初遇;是二次的相逢;是那孩子使性子的霸道;是遺忘現實,在巴黎郊區渡過悠閒午後的時光。

至少那些都是真實,不知道又如何,他也從沒想過要問,沒來由的疑心破壞目前的平和絕不是他期望的結果。

復活節即將來臨,這在法國是重要的節日,象徵生機盎然的春天已經萌芽,街上到處都是各式的活動和彩蛋,這下倒好,少了個愛湊熱鬧的傢伙,他得想想從前是怎麼一個人迎接春天。


2002年11月,巴黎。

改裝進入最後階段,裝潢、器具、人手等都已備妥,12月初就可以開張。

掛上電話,查理說這陣子忙,開幕那天是不能來了,但平安夜他一定到,再帶幾瓶父親私藏的好酒作遲來的慶賀。

維克特又把目光放在那幅畫,它的外框材質是上好的木頭,可見原主人的重視,但選擇掛在酒吧而不是自己留存,想必是有什麼更重要的理由,雖然他想把畫留在身邊,不過待在屬於它的地方似乎更好,開幕那天再親自掛回去吧。

至於畫的名字他已經想好了,就叫流金歲月。



1943年8月,巴黎。

某個夏末夜晚西恩回到住處,遠遠看見一個低頭靠坐著籬牆的身影,他想也沒想的跑去確認是不是自己的幻覺,蹲下來輕輕拍著那孩子的肩膀,只來得及看見一抹澄淨海藍就被一雙有力的胳膊緊緊摟住,真實的存在讓西恩鼻子發酸,回擁這不知何時悄悄在心中佔有一席之地的青年。

把菲爾拉進屋裡,那孩子反常的沉默,燈光下看那憔悴和清瘦不少的身軀,西恩感到心疼卻不逼他,只坐在他眼前等待。

「我的外公,我唯一的親人,在上個月過世了。」

菲爾盯著地毯不再說話,蒼白的臉頰淌著淚,西恩把他抱在懷裡拍撫陣陣顫抖的背,菲爾哭著哭就睡在他的肩膀,西恩整個晚上都沒離開,任那孩子像溺水者攀著浮木般抓緊他的衣服。

從此菲爾不再是快樂的大男孩,仍舊去酒吧上班,表現的像什麼事也沒發生,但在西恩面前菲爾總是在害怕,到底怕什麼他不明白。每個假日他一定帶菲爾出去,市區內不時出沒的蓋世太保和德國軍人會讓菲爾沉著臉,他們只會去郊區,即使在樹蔭坐一下午也好。


這天他帶菲爾去釣魚,菲爾躺在軟墊上曬太陽,突然問他。

「你以前說是因為父親的堅持才從軍,那你真正想做的是什麼?」

西恩愣了會兒,將魚鉤拋到定點,「也許我會去唸美術學校,但作為軍人我也不後悔,母親雖是丹麥人,但我仍是德國公民,無論如何都要忠於自己的國家。」

「國家還是政府?這兩者不是永遠都劃上等號的。」

西恩沒有回答,靜靜注視著浮標。

菲爾翻身背對西恩,「我不希望你是軍人,有一天會出事。」

原來這就是他害怕的原因,西恩不捨地撫著菲爾的後腦安慰道:「我的工作就是窩在辦公室,我向你保証不會有危險。」

「誰相信,你這騙子。」

「冤枉,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?」

菲爾這時才轉過晶亮的眼晴,耍脾氣的鼓頰,「每回見面帶給我的蛋糕呢?我回來到現在連片奶油都沒看到。」

見西恩反而自顧笑起來,菲爾繃起臉轉身不理,一面忍笑一面收釣竿,好說歹說逗這長不大的孩子,「別生氣,我們這就回去,買完蛋糕看是去你家還是到我那,我再準備一壺咖啡賠罪。」

會鬧彆扭,他快樂的菲爾就要回來了。


伸手把菲爾拉起來,菲爾卻使了力要西恩蹲下。

「我希望,老傢伙,我真希望,我們是相逢在和平的陽光下。」

「可惜我們不能改變時代,但至少我們現在認識彼此,這不是一件好事嗎?」

菲爾用力抱緊西恩,頭埋在比他寬厚的肩膀,「我只希望你好好的,西恩,好好的。


「我不需要冒任何風險,不要擔心。」抱緊這孩子,西恩一點都不想看見他這般脆弱,只是他不知道此時的承諾很快就落空了。



一大早發現車子被破壞,這不是第一次,走路上下班是無所謂,但要去酒吧就有些遠,特別是今天下班晚了不少,西恩抄近路彎進一條小巷,他一向避免這條昏暗的小巷,而今天才走了幾步,就察覺有人跟蹤,正要回頭,一個黑影以更快的速度襲向他,右臂猛地傳來巨痛,反手要抓住那個黑影,但顯然對方身手更好,一拳狠狠的把他擊倒在地,左眼莫明傳來一陣刺痛,只聽見些微喧嘩就失去意識。

再醒來,西恩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但一看見菲爾通紅的雙眼,就想起自己被襲擊。

「你醒了……你……覺得痛嗎?我去找醫生!」

「慢著,我還好,不會痛,應該說是沒什麼感覺。」

「菲爾,你去找醫生,他必須知道自己的情況。」

原來泰倫斯也在,菲爾慢慢走出去,西恩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,左眼和右手都包上繃帶,他不記得左眼有受到攻擊。

「似乎是你倒下時,被碎玻璃剌傷。」泰倫斯看出西恩的迷惑,解釋道:「你出事的地方在酒吧附近,警察到我的地方盤查,來店裡的德國人不多,我一聽是德國軍官受傷,就向警方打探,沒想到還真的是你,菲爾知道就立刻趕來,我陪他在醫院守了一晚。」

西恩想問其他的事,醫生就推門進來,沒見到菲爾,泰倫斯搖搖頭,要他先聽醫生的說明。


嚴格說來,他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聽到最後,神經被切斷?有失明的可能?恍惚的意識在看見菲爾的臉頓時清醒,菲爾坐在床邊,握緊他完好的左手,一滴滴的熱淚讓他覺得自己的傷比起讓菲爾哭泣,根本不算什麼。

「菲爾,過來。」掙開手按著菲爾的後頸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,「別哭,最糟的情況,我也還有一隻手,一隻眼睛,可以為你煮咖啡,可以像這樣抱你,可以一同欣賞美麗的風景,別哭,我還活著,稱不上好好的,但我還活著。」

** ** ** **

如醫生所說,他的手從手肘以下沒有感覺,眼睛的情況還不一定,局長來過一次,除了告知他案情沒有進展,對他的傷勢更是無奈,暗示性的說了些話就離開。

「西恩,你怎麼了?」

轉頭朝菲爾笑了下,這孩子的精神還沒安定下來,他可不想又惹這小子大呼小叫的把醫生拖來。

「沒什麼,在想局長說的話,昨天下午來的,你剛好回去拿書。」

「然後?」

「他問我,你該怎麼工作,結果我也不得不想,我得花多久的時間適應。」

菲爾盯著他,突然開口:「泰倫斯打聽過,美國舊金山有一位醫生是神經方面的權威,雖然是在電話裡詢問,他說必須再為你作一次精密檢查,但不是沒有希望。」

「菲爾……」

「聽我說完。」

「我來說吧。」

泰倫斯突然開門,走到病床旁輕敲菲爾的頭,「是你們沒聽見我的敲門聲,我把花忘在車裡,去幫我拿來。」


打發菲爾後,泰倫斯逕自坐下,「接續剛才的話題,美國也有優秀的眼科醫生,對你都是好處,只要你答應,我就立刻安排。」

這過程實在太快,西恩花了點時間才理解,「我很感激你的奔波,但現實是我負擔不起後續的費用,而且我的工作不允許我去美國。」

「我不只是酒吧的老闆,底下的生意是你絕對想像不到的,所有的支出我來買單,而你,只需要考慮要不要辭去軍職接受治療,當然拒絕是十分愚蠢的行為。」

西恩收起溫和的表情,灰色眼眸彌漫警戒的色彩,他與這位義大利人根本談不上交情,毫無理由這麼慷慨,泰倫斯當然明白西恩的提防,於是又說:「我和菲爾的外祖 父是多年好友,他死後我就把菲爾當成自己的孫子,菲爾想救你,我出錢出力,我從不阻止他的決定,但只要我能力所及,絕不會讓他失望。」

西恩依然半信半疑,這時傳來敲門聲,菲爾捧了一束紫羅蘭進來,泰倫斯起身,拍拍菲爾的肩膀,拿回鑰匙附耳說了幾句便離開。

西恩等著菲爾將花插好,招手要他坐下,這一個月來菲爾幾乎是有空檔就往醫院跑,看他眼眶下的陰影,知道他擔心害怕,輕聲問道:「你很希望我去美國?」

「當然。」

菲爾毫不遲疑,他突然想起當年前妻要他離開軍隊,憑著一股血氣方剛就是不肯,現下情況不太一樣,但去美國就是離開軍隊,又是同樣的要求。

海藍色的眼睛失去以往的自信和堅強,那是比什麼都要來得讓他痛苦,他真是老了,禁不起再傷另一個人的心了。

「菲爾,準備紙筆給我,得練練左手才能簽離職信。」

那孩子的臉頓時亮起來,開心的撲上來擁抱自己。


遞上辭呈很快就被批淮,看來局長也是不曉得他還能做什麼,泰倫斯的行動力和年紀相反,從收拾行李、轉院、班機,兩個禮拜內他從巴黎的病床換到舊金山,窗外從大雪紛飛到陰雨不斷,還真有些難適應。

前妻帶著兒子來探望他,見到艾倫是到美國最開心的一件事。

舊金山的空氣不同,這裡不是戰場,平和的環境下最深也是唯一的遺憾是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那孩子,他說如果要寫信不要寄到他的公寓,因為有搬家的可能,但他會 一直在Coucher酒吧,請人找來一部打字機,寫信的速度快多了,菲爾的回信也很快,但只說他很好,西恩就怕看到這些字眼,擔心菲爾是不是一個人逞強。


即使在美國西恩仍舊在意德國的情形,在得知希姆萊重組軍事諜報局,不由得冒出一股冷汗,與卡納里斯的作風不同,希姆萊是個非常注重種族血統的人,他是丹麥混血兒,如果還留在諜報局,也許下場就不好過了。

又過了幾個月,菲爾的回信越來越少,在這期間右手和左眼各接受一場手術,恢復良好,但西恩的心情更加沉重,五月後菲爾就斷了信息,六月盟軍在諾曼第登陸,戰局徹底扭轉,他似乎已經看見德國的結局。

亦年5月8日,德國投降。



1945年6月,舊金山。

西恩坐在後院,這是泰倫斯為他安排的住處,桌子上還剩一半的三明治,近來他的胃口不好,一吃東西就覺得悶疼。

德國投降的那一天,美國沉浸在勝利的喜悅,他不知道是該為國家戰敗難過,還是戰爭結束而歡笑。

戰爭結束,他是這麼安慰自己,至少這場死傷慘重的災難終於結束,他想動身回巴黎,泰倫斯剛好來信說要造訪,西恩便一直等著,看是否有菲爾的消息。

門鈴響起,西恩煩燥地去開門。

來人是泰倫斯,明顯蒼老不少,西恩壓著莫明的不安,讓泰倫斯進屋。

屋裡擺滿許多的畫作,全是西恩抒發心情的作品,其中也有菲爾的素描,泰倫斯伸手撫摸那些傳神的畫像,不經意的問:「你的眼睛?」

「還可以辨認物體的形狀。」

「手……看這些畫,你的手一定恢復的很好。」

「我本來就是用左手作畫。」

西恩看泰倫斯震了下,然後長長嘆了口氣,「難怪。」

泰倫斯敲了兩下拐杖,突然又進來一個人,把幾樣物品放在桌上,向泰倫斯行禮後又走出去。

「你知道柏林死了多少德軍嗎?這條命……真的是菲爾替你保下來的。」泰倫斯指向其中一份紙袋,「打開,裡頭有你這一年來的答案。」

抽出紙袋內的文件,赫然出現菲爾穿軍裝的相片,旁邊的資料清楚寫著,英國情報員,羅伊.威爾森。

西 恩跌坐在椅子上,不敢置信的盯著這份文件,泰倫斯沙啞地說:「羅伊是菲爾的真實名字,父親和哥哥在39年死於波蘭,羅伊也在那年放棄醫科投入英國軍情六 處,母親在40年8月利物浦轟炸中喪生,41年羅伊被派佇到巴黎,他恨透德國人,參與所有巴黎地下組織的策反行動,但從立志救人到殺人,他為自己的作為感到迷惘,特別在認識你之後。」

泰倫斯停頓一會,繼續說:「我知道他很快樂,你是真心的照顧他、在乎他,你阻止他瀕臨 崩潰的心,偏偏又發生另一起意外,羅伊的外祖父是MI6的重要幹部,在倫敦街頭被你們的間諜暗殺,在43年5月,他是回英國不是瑞士。失去所有親人的羅伊 若還有什麼牽掛,就只剩下你,於是他想盡辦法要保住你,就算手段激烈也無所謂。」

西恩不自覺握緊曾被刺傷的部位,他不憤怒,只有哀傷,「那晚的黑衣人是羅伊。」

泰倫斯點頭,「你的眼睛完全是意外,羅伊很自責,但我懷疑若不是連眼睛也受傷,你想辭職也不會那麼容易。」

桌上還有兩樣東西,其中一樣用布包裹,西恩靜靜地的解下,毫不意外的看見菲……羅伊未完成的塞納河,西恩捂住眼睛,不讓眼淚滑落,「你是來告訴我羅伊已經過世的吧,我想是去年五月,他的身份被識破了?」

「他自己服下氰化鉀,沒有受到太多折磨。」泰倫斯語帶哽咽,「另一份紙袋,是他繼承的所有財產的讓渡書,包括倫敦郊區的一座莊園,他交代若有萬一,將這幅畫和財產都交給你。」

西恩再止不住,抱緊畫低聲痛哭。



1946年10月,巴黎。

他們從這裡開始,也該在這裡結束,在泰倫斯的同意下,西恩將畫親手掛在酒吧。
當巴黎飄起第一朵雪花,西恩逝世於巴黎醫院,死因胃癌。



2002年12月,巴黎。

維克特打開窗戶,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。

今天是開幕的日子,維克特帶著畫提早出門,昨晚下過一埸雪,經過廣場看見一個身穿黑衣的人險險的站在雕像上拍照,維克特走過去,正想提醒那人小心,男子就失去平衡。

衝去的速度夠快,可惜姿勢不佳,兩人一同倒在雪地裡,黑衣男子還不忘保護相機,驚覺自己正壓著一個人,趕緊爬起來道歉。

「對不起,你沒事吧?來,拉著我的手。」

「沒關係,我很好……」維克特一站起來,就墜入一雙大海般的漂亮眼睛,那樣清澈,心中的強烈震撼讓他難以言語。

青年覺得奇怪,看見地上還有一樣東西,彎身拾起的瞬間彷彿一股電流竄過指間,著魔般地兀自解開,在布底下的金黃色彩亮眼的照耀腦中的某個角落。

顫抖的撫過畫中的塞納河,緩緩抬頭對上維克特的視線,青年在那灰眸中看見自己的笑。

維克特滿溢的情緒凝聚在眼眶,聽見青年開口的瞬間,落下熱切的喜悅。

「老傢伙,這回我們終於相逢在和平的陽光下。」




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*
附註:卡納里斯是諜報局局長,涉嫌參與暗殺希特勒而被處刑,由希姆萊接掌諜報局。

相關文章 :

0 意見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