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雪花紛飛(上)

2009年9月19日 星期六
2002年8月,巴黎。

打從離開英國,喬的嘆息就沒停過。

倚著車窗的暗金髮色男子聽見這聲嘆息,將視線離開美麗的塞納河,有趣的看著他的管家,「喬,我知道你擔心我父親,其實你不用來這一趟,我都長這麼大,會照顧好自己。」

「我是擔心被法國迷昏頭的你!從小把你拉拔大,不看看是什麼地方讓你得了失心瘋我怎麼放心?」



班白頭髮的老人又重重嘆了口氣,「我知道你愛繪畫,但這幾年來你父親對你的表現總是讚不絕口,我以為你習慣了,怎麼查理一畢業你就拋下你的成就,還說要來巴黎定居?維克特,你才32歲,大好的前程正要開始你卻只想拿畫筆,顏料養得活你嗎?」

維克特聳聳肩,「首先,我和父親早有協議,查理的生意頭腦比我好也有興趣,在他能接手之前我會照父親安排管理企業,另外,這些年的存款我想省吃儉用過一輩子不是問題,不過我打算開一間餐廳,我可以經營三間四星級飯店,那麼一間小小的餐廳應該不難,我可以做我喜歡的事也不會餓死自己。」

「這聽起來像提早退休,你才32歲……」

「這也不是多年輕的歲數,我不想等到熱情被時間磨鈍才能享受人生,不過這也得歸功於我有個能幹的父親,為此我很感謝。」

此時計程車已經抵達一棟兩層高的別墅,喬早知道改變不了什麼,連房子都已經買好和整理過,不曉得那小子計畫了多久?
下車站在白色柵欄外,別墅本身是灰白的石牆和黑色的屋瓦,和兩旁的別墅隔了一段距離,維克特看喬不說話,以為是在擔心這房子太過”歷史”。

「這種老房子的堅固程度絕對超乎你的想像,還有座花園,我一個人住算是相當奢侈了。」

「我相信你的眼光,但是……」喬忍不住叨念:「不是非左岸不可,但為什麼選在4區,這裡環境過於複雜。」

維克特明白喬的話中話,不以為意的笑了笑,「這是當地的特色我不介意,況且這房子很合我的眼,又在聖母院附近,我只要從窗外望去就能瞧見那優美的穹頂和雙塔,喬,你會在這裡住上一星期,到時就會稱讚我的選擇。」

維克特看看時間,掏出一串錀匙開門,提著兩人的行李進屋,隨後將錀匙給喬。

「我和人約好要簽約,就是我提過的餐廳,大概會花上一些時間。」

喬隨口問:「在哪裡?」

維克特眼中閃過一絲笑意,「市政廰旁。」

「什麼!」

沒讓喬有時間嘮叨,維克特揮手示意後快步離開別墅。



維克特看中的地點原本是酒吧,也是頗有年代的建築,擁有人對酒吧的生意不感興趣而頂讓,他連同隔壁的房子一併買下,打算整修成一間餐廳。

但那吧台真是不錯,他盤算著,也許酒吧的複合餐廳也是個好主意。


擁有人已經在招牌下等候,兩人客套一會,在吧台簽好合約,這筆交易就成了。

接過酒吧的錀匙,維克特又問了上回忘記提出的疑惑,他的法文很純正,那是基於對這個國家的熱愛。

「牆上的畫不知道是哪位畫家的作品?」

「我也不太清楚,從祖父那一代傳下來,據說是二戰過後,一個德國軍官拿來掛上的。」

維克特專注地看著,那是塞納河,雖然未完成,但那陽光普照閃爍金芒的色調,以塞納河為主題的畫作中,他鮮少看見這般富有朝氣的雰圍。

彷彿畫者自身靈魂的色彩。



1942年12月,巴黎。

從一棟暗灰陳舊、石牆斑駁陸離的大樓走出一名德國軍官,實際上這是德軍在巴黎的諜報局,西恩調來已有兩個月。

吐出一團白霧,西恩拉緊風衣,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冷。

走在大街上,巴黎他不陌生,戰前他總愛來這繽紛優雅的城市,無處不有的熱情和浪漫,隨處可見人們自在的笑容和藝術氣息,但一切在前年的6月14日變了樣。

他真不想承認現下自己在巴黎是侵略者。

西恩漫無目標的走著,這方向與他的住處相反,今天不用加班,他想好好放鬆一下。

停在一個小型廣場,稍早的大雪在地面積上一定的厚度,一群孩子奔跑尖叫著,隨手抓起地上的雪互相投擲玩鬧,年輕頑皮的活力讓西恩不自覺露出微笑,經過的行人有的也停下腳步,在這冰冷的夜晚光是看著那群孩子就覺得溫暖不少。

其中一道爽朗輕快的笑聲吸引他的注意,這才看仔細那群孩子中有一個相當年輕的男子,一身黑色系的打扮櫬著挺拔卻有些單薄的身形,逗著孩子們嬉鬧,積雪一點都不影響他靈活的步伐,米黃色的圍巾因著他的動作飛舞飄揚。

西恩有些羨慕,自己年輕時也沒有這般的活力,他一生最大的興趣是看書和繪畫,幾乎沒有與朋友一同瘋狂的回憶,但也有部份原因是他的個性不擅長與人相處。

失笑地搖搖頭,動不動就感嘆,他真是老了。

繼續未完的散步,卻聽見聲音越來越近,兩三個孩子叫鬧著也沒注意旁人,拐個彎就往自己的方向撞來,還來不及反應,黑衣男子迅速推開幾個男孩後跌到自己身上,兩人就這麼倒在雪堆裡。

看見這一幕的行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,黑衣男子隨即起身說了幾句法文,孩子們一哄而散,再把西恩扶起來。

「非常抱歉,先生,您沒事吧?」

迎上男子探詢的目光,歉意中更多的是警戒,西恩輕笑著想化去那份戒心,同樣以法文回答。

「我很好,不用在意。」

略微端詳這年輕男子,那是很端正和深遂的一張臉,又帶著點稚氣,眼睛是漂亮的淀藍,清澈地像日出時分的大海。

男子揣測西恩的態度,看出他眼中的真誠才笑開,向西恩行禮示意後隨即離去。



2002年9月,巴黎。

酒吧的改裝很順利,最後維克特決定保留酒吧,與鄰間打通後用木雕的屏風作隔間,屏風的中央以珠簾取代門,用餐後的客人若要小酌幾杯,走過珠簾就行。

店名Coucher和招牌不更動,這在法文意思是夕陽,他喜歡。

維克特把畫帶回來,畢竟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,要不要掛在店裡不急著決定,他將畫支在畫架上,並不是要添上幾筆,而是下意識認為這個角度似乎能觀察到什麼。

查理早嚷著要看哥哥的新家,便叫他挑在喬要回倫敦時過來,到時兩人一同回去他才放心。當時查理帶了幾瓶紅酒作為慶賀,其中一瓶是1982年的波爾多紅酒,定是偷偷從父親的收藏搜括來的,暫時收著,另外開了一瓶95年的,端著酒杯細細欣賞這幾十年前的畫。

沒有署名,畫風獨樹一格,豪放的筆觸中又帶著細膩,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個年輕畫家的作品。



1943年1月,巴黎。

這天下班後,西恩用過晚餐不直接回去,幾天前他發現一間酒吧,店名是Coucher,本來他不太佇留在這類場所,但那天實在過於寒冷,隨便挑了間酒吧就進去,意外讓他走進少了喧鬧、多了靜謐的幽雅空間,店內客人不少,卻似乎有共同默契輕聲細語不破壞那份安寧,真要說缺點大概是法國人或義大利人居多,沒幾個德國人,特別是還穿軍裝的。

這天西恩踏進酒吧又感覺其他人的注目,比起當天算好了,但下回無論怎麼麻煩,他還是回去換套輕裝再來。


服務生接過大衣和軍帽,西恩走向吧台坐下,另一個服務生立刻過來招乎他。

「晚安,先生,請問要點什麼?」

西恩掩不住驚喜,他沒想過又能見到那名男子,大海般的雙眼帶著笑意,顯然是他一進門就認出他了。

「威士忌,我需要去寒。」

不得不承認獨身一人在異鄉,即使是他所愛的巴黎,能被一個同事以外的人記住的喜悅是如此強烈,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,喝了幾口,身體頓時暖和不少。

「先生是第一次來嗎?」

「第二次,不過我不記得看過你。」

男子低聲笑著,挑起眉毛頑皮的說:「那先生肯定是星期一來的,我固定每周一休息,兩天連假可以讓我盡情玩樂。」

西恩也勾著笑,他發現這個人總是能讓周遭的空氣活躍起來。

「叫我西恩就好,你這話聽起來像孩子似的。」

「真巧,泰倫斯總是這樣說我,啊,我的名字是菲爾,泰倫斯是這家酒吧的老闆。」

想到當時的廣場,西恩猶豫著,卻還是問出口:「說到孩子,那天你為什麼要那群孩子離開?我不以為自己構成什麼威脅。」

「凡事小心點總不會錯。」

「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?」

聽西恩問得真切,菲爾直視他的目光,藍色的眼睛在酒吧昏黃的燈光下尤其明亮,那麼純粹堅定的眼神,彷彿直接看向西恩的心,好一會兒才開口。

「不是多嚴重的意外,那天雪下得少,地上濕滑滑的,一個男孩不小心跌倒沒立刻起來,擋了一個德國士兵的路,莫明奇妙被拎起來挨揍。」

說這話時語氣平平淡淡,但西恩知道菲爾是很生氣的,因為就連自己都握緊拳頭,「後來?」

「我看不慣,從背後踢倒那士兵,趁著他沒起來就帶那孩子跑了,傷勢不重,大部分都只是淤傷。」

沉默片刻,西恩灌了一大口酒,猛不防嗆進鼻子裡,咳了好一會兒才順氣,菲爾遞來一張紙巾,他接過的同時說了聲對不起。

菲爾挑起眉,他解釋道:「我知道軍隊在這裡代表什麼,」他不敢說是侵略者,「為那孩子,為許多的麻煩,身為一個德國軍官,我必須道歉。」

誰也沒說話,菲爾招呼另一位客人,趁空檔轉身進另一個房間,沒一會兒端了杯淡綠色的液體回來擺在他面前,味道清香怡人,但西恩不懂為什麼突然給他這個。

「這杯我請客,你喝多了,喝點綠茶醒醒酒。」

敢情以為他醉了說瘋話?西恩才要抗議,菲爾卻彎下腰,手肘扺在吧台上與他平視,「你是個好人,別讓人知道,泰倫斯會唸我讓他少賺幾杯酒錢。」

菲爾微瞇的雙眼溫暖的看著他,眨了下眼,然後露出往後銘刻在西恩的記憶,永不能磨滅的燦爛笑顏。



偶遇是結識的開始,兩人相差近20歲,個性上沒什共通點卻處得很好。菲爾不拘小節,但說話有些刻薄,特別是話題繞在戰爭或德軍的當頭,西恩總會想法子讓他轉移心思,這也不難,菲爾可以在上一秒抿著嘴發怒,卻又可以在下一秒因為幾塊蛋糕手足舞蹈,喜怒無常的孩子脾氣常讓西恩哭笑不得。

西恩有車,星期天常帶菲爾四處逛逛,去羅浮宮、凱旋門、協和廣場,又或更遠的郊區散步、釣魚,雖然有那小子在沒一次釣得成。菲爾人緣好,但似乎沒有真正能談心的朋友,彼此都是一個人,西恩就想多照顧他一些,他四十多年的單調人生在認識菲爾後光亮不少,到底是誰照顧誰,他也說不準。

上回菲爾跑來他家玩,沒留意時間,過了宵禁,就在他家住了一晚;這天菲爾說要謝謝他而親自作飯,個性是幼稚了些,手藝倒不錯,吃過飯看見他帶來的蛋糕,興奮的撲上來。

「你這性子讓我想起艾倫,該長大了。」艾倫是他與前妻的兒子,離婚後跟母親到美國,現在差不多13歲了。

菲爾捧著一塊巧克力蛋糕喜滋滋的窩在沙發,西恩從廚房端了兩杯咖啡坐在另一端,好笑的搖搖頭,他是客人,想喝杯咖啡卻還得自己動手。

「你怎麼不去看他?」菲爾吃完蛋糕,端起咖啡問著。

「當時忙,等有了時間卻已經開戰,如今美國也加入戰局,我這身份……」西恩突然閉上嘴,不是因為感嘆,而是這話題怕又讓菲爾惱火,蛋糕才吃完,他一時找不到什麼來逗那小子。

菲爾不答腔,打從真正認識西恩,就不止一次在心裡嘆息,西恩是真正對他好,有時一惱起來他會因西恩的身份找碴,西恩只會苦笑,想辦法讓他開心。這麼一個溫文和善的人為什麼偏是德國人,還是軍人,他與生俱來的才華該過另一種生活,遠離戰事紛擾的生活,如此一來也不致於和家人分離了。


「說說你吧,西恩,你長得挺不錯的,到現在還單身,是不是哪方面有問題?」

西恩暗自鬆了口氣,卻又聽那孩子問得曖昧,自己先笑出來,「沒你說的好,另外,我很正常。」

「那肯定是女人們不長眼,西恩,你知道你的眼睛很漂亮嗎?我見過不少灰眼睛的人,沒一個像你的這麼溫暖,小時候我外公說了不少英國紳士的故事,我總想著那些打扮高貴、舉止優雅的人會是什麼模樣,上回在你家看你坐在壁爐旁看書,火光映著你的側臉,看你茶色的頭髮變成金色,還有端起茶杯的模樣,我就想,紳士就該像你這個樣子,西恩,你真不像個軍人,太浪費了。」

生平頭一回有人這般讚美自己,險些沒把咖啡噴出來,那孩子說得臉不紅氣不喘,自己倒聽得臉頰快冒火,輕咳著掩飾他的無措,西恩說:「平時總愛取笑我,今天卻說了一堆廢話,說吧,有什麼要求?」

菲爾生氣地扭頭,「居然這樣懷疑我,你傷了我的心得補償,下回再給我帶這家店的蛋糕,我要綜合水果的。」

西恩笑不可抑的去揉那孩子的頭髮,「原來是討吃的來,這還不簡單,每回見面我都買來給你,吃怕了可不要哭。」

瞥見房間的一角用白布遮蓋的畫架,他順口問:「還是沒有靈感?那幅塞納河。」

菲爾來過夜的那一晚,看見他放在畫架上的作品,閒聊之下才知道菲爾也喜歡畫,但菲爾笑說自己沒耐心,總是畫到一半就禁不住跑去玩,然後就找更多的理由不去完成,有了新的靈感就再動筆,周而復始,至今沒一幅完成的。

「我不像你是天才嘛。」菲爾乾笑著,上帝知道,他有多久沒拿畫筆了。

輕敲了下菲爾的頭,西恩走到畫架前揭開欣賞,鮮明的色彩讓塞納河顯得金光粼粼,他在心裡私自取了個名字,流金歲月,只因這幅畫讓他想到戰前的巴黎,讓他想到它的畫者同樣耀眼的靈魂,其實他是很希望菲爾能完成的。

菲爾搭上他的肩膀有些耍賴的說:「我總是沒耐心,也許以後我會去玩照相,你該知道,德國研發一種可以讓人自行沖洗的膠卷,酒吧的客人告訴我,說以後洗照片就容易多了。哼!你們德國鬼子明明可以做其他的研究,譬如飛機也造得好,卻偏偏要打仗,還把一大堆國家拖下水。」

西恩只能苦笑,他要是反駁,這孩子又要嘟嚷個沒完,況且這也是事實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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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註一、巴黎4區是著名的同志區。
附註二、市政廳一帶有不少的同志酒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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